走过吃苦年代,她追求自由,却雕出没有翅膀的小鸟。知名艺术收藏家认为,她是中国雕塑新浪潮的先驱。她已经飞得很高,她不懂。

Photography   LAVENDER CHANG

“我应该是属于那种苦孩子。”谢艾格说。

谢艾格,70后,家乡在湖南长沙,扶王山里的农村长大 。

那一代的孩子,还没经历改革开放,大家都很穷。在她记忆里,父母特别辛劳。当时家里的鸡蛋,不舍得吃,必须收藏、累积好久,卖掉,换取她的学费。

她在家中排行老二,哥哥和妹妹不是很懂艺术。也不知为何,她从小会在书本、衣服上乱涂乱画。这叫做天性吧?

姓罗的师父

1995年,她16岁,终于知道牛奶是什么味道,巧克力是什么颜色。她进城,在上海读书,遇到良师。这位良师,在她的艺术生涯地位非凡。我想了解他的背景。

“我不想说他的名字。”她淡淡回应。

“你起码告诉我,他对你的影响有多深?”我问。

“他在中国很有名,姓罗。他说过:别跟人家说我是你师父,所以我不会再提他名字。当时他收我为徒,对我特别严格。我起初很怕他,后来很尊敬他。因为我们之间有了一些误会,他现在有点小恨我,哈哈。”

我想,在生活中能遇到伯乐,是一种幸福。我也有一位我非常尊敬的师父。没有她,我之前的广播事业无法起飞。

“我只是个乡下女孩。这位师父,让我的思想和看法脱胎换骨。当我离开了他的范围、所有教导的程序,我承受了许多责任,吃了苦头。突然有一天,就像佛学的一句:拍你一下,顿悟了。就这样,我意识自己变了,不再是当年的徒弟。

受训真的很苦,那时候我不觉得他传授的功夫很有用,只知道很辛苦。

很多年后,才知道他为我好。我想这是人性的一种反思吧?讲到这里,好像挖得我太深了。”

她有点后悔告诉我这些。

钞票掉满地

在上海视觉艺术学院毕业后,留在上海工作,脱离了师父。

谢艾格念过设计,但无法适应办公室文化,也就没在冷气房工作。雕塑当成打工,却必须按照公司出的主题,让她很困惑,一度感到崩溃。最终,不是老板炒她鱿鱼,就是她炒老板鱿鱼。

就这样,身无分文,踏出创业第一步,走上自己的艺术之旅。陶瓷是她的首选,第一个工作室,面积只有阳台般大。她伸手量量,只有两张普通写字桌子般宽,空间极为窄小。

“当时,我已经和先生在一起。其实,我不是很喜欢陶瓷。做陶瓷弄得一身脏兮兮,需要泥料、场地。场地又那么小,我先生笑我因为无法有正业,学人家跑去玩艺术。”

她秉着玩的心态,创造艺术,安于现状。

《新浪网》将她的首个陶瓷作品系列,放上艺术页面。一个喜欢艺术的美国华裔,看中这个系列,用4000人民币,买下。

“他把一堆钞票交给我,叫我数一数。我不想数,我认为不用数⋯⋯手抖着,钞票掉了一地。那是我第一次拿着一大叠钞票。钱到我手中的感觉,像鸽子从我手中溜走似的,我捉不住。

因为这个经验,我对自己比较有信心,原来我的作品也可以换取物质生活。冥冥中好像上天给我安排了一条出路。之前,无论我选择做什么都无法做好,就是做艺术,偏偏有人欣赏,有人买。我觉得这好像无形中的能量和缘份。”

太极与小鸟

从陶瓷到雕塑,虽都是艺术,却是不一样的形态。我好奇是什么促使她做了转变。

“一个泥巴在塑造中,你可以琢磨,加加减减,或者将更多情感和个体经验注入其中。做陶瓷,你的手做到你第一瞬间想的,就结束。陶瓷只有一次机会,而雕塑给我比较多创造空间,比较好玩。”

2009年,谢艾格以雕塑创作了《太极》系列。对她而言,太极是一种心态,一种宇宙能量,一种生活态度,蕴藏中国哲学概念里的道教。她雕出太极的潇洒、恬静。跟别人不同的是,她的雕塑均有可爱的一面。

“打太极,我喜欢打得可爱一点,这是我内心世界一个小小部分。我常躲在家里一个角落看卡通片《狮子王》、《花木兰》,好开心哦!所以,我的太极也应该带给自己这种开心的能量 。

我认为,艺术创作不为他人,是为自己。能感动自己,才能感动别人。我一直让自己开心一点,寻找自由。我要什么就可以了,我先考虑自己要什么。至于别人要什么,即使给他金山银山,他也不一定会满足,可以其次才想。”

荷兰艺术收藏家Michael Goedhuis在过去20年,一直收藏及专研中国当代艺术作品。1980年代,他曾为《经济学人》(The Economist)杂志写艺术专栏。他在伦敦有画廊,在北京设办事处,目前帮许多亚洲新贵收购中国顶级艺术品。说到谢艾格,他这样介绍:

“过去20年,中国有三四个雕塑家做出巨大贡献,谢艾格会开拓下一代的雕塑浪潮。她作品中贯穿的主题,是自由,反映她在乡下纯朴自在的生活。”

看着她的《逍遥树》系列,很有仙境诗意,很脱俗。树枝上的小鸟,没有翅膀,会飞吗?

“不会。小鸟代表精神境界,代表我们看不到的东西,是我内心的一种东西。”她回答。

“实际上,你渴望什么?不是自由那么简单吧?”我问。

“我在谱写自己的生命乐章。我渴望获得智慧,不仅仅是能量。若要好好爱自己,爱他人,你必须具备智慧。

智慧像一滴水,在长方形的盒子里,就是长方形;在海洋里,就是海洋。我想继续解体自己。看起来什么都不是,其实你什么都有了。”

听起来,像神仙一样的状态,但我了解她的出发点。作为一个雕塑家,她在谱写像诗一样的形体。

208_POLISH_KENGO KUMA_FEB14-corr

一个野女郎

如Michael Goedhuis所说,谢艾格在山里的生活纯朴,后来到了城市变得复杂,她在寻找以往的自由。

这让我想起一部Jodie Foster主演的电影《Nell》。她饰演一个野女郎Nell,被城市人带到都会生活。大家以为能把她改造,她却选择重返深山。

最后一幕。事隔多年,发现她的那对夫妇,带着他们的女儿上山探望她。她用英语跟他们交谈。

陪他们的女儿嬉戏时,Nell偷偷用自己从小自创的山人语言,教小女孩唱一首关于“树在风中”的歌。小女孩边唱边跳,那一刻,Nell的表情混杂着苦涩、缅怀、安详。

我看了心头一震。Nell无奈地认同,见了大世界,她不再一样了。但内心极深一处,她依然保护着在深山里孕育的纯稚,没人可以拿走。

小鸟现在没有翅膀了,暗喻世事幻变,改造了谢艾格的身躯,庆幸没毁了她的自由灵性。

没有翅膀,谢艾格,你也可以飞 。

Into Each Other’s Eyes|Mark Isham|Nell (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track)
《品 Prestige》2014年8月号 INTIMATE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