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南生,是谁?写作人?电影明星?甚至有人问:是男的,还是女的?是她,女字旁的她。这位纵横演艺界30年的强女人,香港知名导演徐克的前妻,坦荡荡说起往事,掉泪。

Photography   JOEL LOW
Fashion Editor   WILSON LIM

施南生和佳静一直有电邮往来。她告诉佳静会来新加坡与邱金海Eric Khoo导演会面,谈他们合作的电影《In The Room》。佳静发简讯给我:你去访。

坦白说,我一生很想访问的人是香港作家亦舒。这么说,并不表示施南生不是我想访问的对象。施南生的身份是传奇性的,我也很想和她聊。问题是,她是亦舒的偶像。访问我偶像的偶像,倍感压力。

施南生纵横影坛30年,和前夫徐克导演合作无数,炮制出许多经典大片。她是香江才女,电视台及电台主持人、电影制作人、为有线电视台开天辟地等,样样行。

在新艺城、寰亚电影公司任高职时,施南生成绩辉煌,制作过《黄飞鸿》系列、《倩女幽魂》系列、《黑侠》、《蜀山》等名片,还有《无间道》、《狄仁杰》系列。美国杂志《Variety》封她为“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50位电影人”之一。

她选择和新加坡导演合作,是第一次。也因为有了施南生当监制,这部电影更添光环。

怎样的能干

电影故事以酒店的一间房间为背景,讲述从1940年代至1990年代,男女爱情观的蜕变。找来何超仪、韩国的崔宇植助阵,片子刚杀青,现处于后制阶段。

“拍电影最大的挑战,是每个阶段都那么重要。好剧本难遇,看到剧本好了,就搞制作,然后找演员、摄影师等。所有工作人员搭配得好,就是一加一等于三;不怎么好的话,是一加一等于二。

最后的剪接过程,很吃力。还有发行、宣传。等片子上映,下画了,还没完——收钱啊。哈哈。”

“你是一个什么样的监制?对邱金海导演有何看法?”她笑声停止后,我问。

“监制有几个类型,找钱、融资、创作⋯⋯Steven Spielberg就属于创作型的监制,他专注创意理念,另有人帮他管理钱财。

当制作人,每个阶段都必须参与。我通常在拍戏现场不给意见,除非导演连基本功都做不好。”

“你遇过连基本功都没有的导演?是谁?”

“哦,我运气还蛮好,合作过的导演都没有这个问题。Eric非常有效率,他是监制型的导演。有一次探班,发觉他制作班底不大,但也因此在场地沟通顺畅,有节奏感。通常在大型制作,导演传话给副导,副导传给下一位。很简单的事,会搞得很混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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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的TAKE FIVE

“你野性,却也高贵⋯⋯”我还没问完,施南生哈哈大笑了。

“你把我讲得太好了吧?”

“其实我想问,你怎么看自己的外在装扮、内在修为?”

“你的问题好难答哦,要想很久的。”她皱起眉头。“我的外在肯定是天生的。我喜欢好看的东西,而我的审美观是自己修回来的。我觉得一身名牌不一定很好看。人的气质,可以修炼。但我想,因为我的机遇,所以有今天的修为。我很年轻,就在英国寄宿学校生活,这对我影响很大。”

1967年,文革暴动,施南生的爸爸是上海人,逃难经验丰富,两个哥哥早已被派到美国去。她们家做工厂生意,在非洲也有亲戚做工厂。那时才15岁的施南生,离家的第一站竟然不是英国,而是西非的加纳(Ghana)。

“当时香港暴动很严重,爸爸要我留在加纳念书。因为这个年纪走出香港,看到更大的世界,我开始有自己的想法。我不想留在加纳,想去好一点的学校。伴随我的是干爹,带我到英国。

暑假尾,不容易找到好学府,就来到一所小的寄宿女校The Convent of the Holy Family。在那里我感觉如鱼得水,和同学们打成一片。念了一个学期,我的监护人建议我转去一间名校Roedean School(英国目前学费最昂贵的寄宿女学)。

我去参观了一天,那里的女生,床头墙上贴着的偶像海报,是查尔斯王子。我不能认同。哈哈。基本上,她们给我的感觉就是高不可攀,所以我最终没转校。

在寄宿学校念书的日子,对我影响深远。我记得高班学生,必须带领小班姐妹们进行教堂清理工作。领导会分配工作,小的就擦座位,高大的则擦窗门。两小时内必须完成整个清理工作。如何把时间拿捏得准,工作分配得好,这是一门学问。一个部分做不好,就影响整个团队。

学校非常鼓励体育,比如打球,我就学会中锋不能抢风头攻击,而是负责防御,团队精神很重要。我喜欢看莎士比亚舞台剧。那时没网络,一切以书信进行沟通,写信到剧团,再写信到巴士公司,一切行程自己安排。我学到什么叫责任感。

欣赏音乐,这个课程我记忆犹新:两小时的课,第一小时听音乐,第二小时我们讨论音乐。当时我16岁,老师要我说说自己喜欢什么音乐。身为一个东方人,为了在众多洋人面前显得自己有品味,我说Dave Brubeck的“Take Five”,是爵士乐。

一星期后,老师在课堂上介绍我喜欢的这首歌,进行讨论。我讶异自己的意见被接纳,受尊重。老师鼓励我们发表自己的看法,跟我在香港受的教育不同,给我印象很深刻。

寄宿学校的老师对我的启发很大。常在晚上跟老师聊天,我提起中华武侠小说。老师说:你英文很好,去翻译一本,马上成名。我当然没翻译,但是他们就是让你觉得人生没什么束缚。老师对我说:反正西方世界的人不懂你的江湖,你要怎么译都行。

我从来没想过要怎么翻译一本金庸武侠小说,寄宿学校的老师让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有可能。这影响了我一生。”

永远的友谊

这些年,施南生一直有和同学保持联系,感情很好。当年有位女同学,斯里兰卡人,会说七种语言,最近迁移到新加坡。此趟来新,施南生绝不错过与这位同学相聚。

我听了,有种莫名感动,整四十几年了,她是那么重友情。对于爱情,她又是如何看待?

“男人在你眼里是什么?”

“男人嘛,当然不是女人咯。哈哈。以前我年轻,不认同人家说女生在电影故事里应该怎样,男人又应该怎样。现在年纪大了,觉得男女之间确实有区别。

女人会怀孕,自然有母性。你去非洲就知道了,雌狮永远和两三只幼狮搂在一起,细心照顾它们。雄狮就独自站在石头,高高在上。非洲人告诉我,他们一天只做三件事:吃饭,睡觉,交配。

男人大致上,个性比较自我,但做男人也很辛苦。他们那种互相比较的个性,真的很苦。比如:学校里的学生,一个男同学的爸爸是司机,另一个男同学的爸爸,就是司机的老板。那司机爸爸的孩子,压力就自然很大了。”

一生的后悔

“你一生后悔过吗?”

“当然有,我天天都在后悔!哈哈。”

“如果现在要你讲一件最后悔的事,方便分享吗?”我问。她没花太多时间想,几乎是马上回答我。

“我跟妈妈比较亲,爸爸是严父,很少和我沟通。即使他想和我讲话,我却不想和他谈心。刚读完书毕业后,我对不会讲英语,接近退休状态的爸爸,感到厌烦。

每次我出门回到家,他总爱问长问短。他对吃很有研究,我去朋友家吃饭,吃了什么菜,他都要知道。当然,我会回答他,我不是不爱他,但内心嫌他烦。回到家,他上厕所时,我总是赶快躲到房间避开他。突然,在我24岁那年,他很安祥地在睡眠中离开我。我非常后悔,后悔得不得了。”

这时在我面前的施南生,没有了叱咤风云的气度,没有了华贵,没有了野性。她掉下女儿泪。

擦干泪后,她继续讲。

“既然我跟我妈妈感情比较好,我告诉自己,要对她更好。I never want to regret again。

我妈妈起初没跟我住在一起,我硬是把她拉过来和我同住。我去哪里,都带着她去。她的麻将友,一个一个地离开,我就每天和两个兄弟陪她打牌。纵使我多不喜欢麻将,我每晚都在10点之前回家陪她打。我不接电话,也不看电视,专心跟她打。她很厉害,打不过她。哈哈。

可能有一年里的二十几天,我有重要事情要做,没法和她打牌,我安排别人去。每一年,我陪她旅游,一直到她走不动,我才不带她出门。

别人认为,天天陪她打牌,很累的。但我说,以后没机会了。做人后悔无所谓。Do something about it。当你后悔了,就知道下次该怎么做,不然会再后悔。”

“现在的人生阶段,对你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“我希望一直能保持在非常快乐、健康的状态。我比别人走的路更多,我觉得生命对我很好,我得到很多东西,尤其在电影事业上,我得到很多。我希望把我的技能拿出来,看到对的人,让他们运用我所拥有的资源。”

访谈结束了。我还没回过神。我一直在想,她怀念爸爸,孝顺妈妈的那段话。

“对不起,我刚才比较激动⋯⋯”她为她在采访中流泪的行举道歉。

“请别这么说,你为你母亲所做的一切,对我这样的年轻人,是很好的提醒。”我打断她。

“人生,不就是这样吗?想做的事,就赶快去做。若想见谁,就约他出来吃饭,聚在一起,拍几张照,又是一个新的回忆,一种纪念。”她微笑道。

来到最后一组照片的拍摄。忽然,摄影师Joel的iPod传来熟悉的旋律,乐得施南生舞动起来——Dave Brubeck的“Take Five”。

“你怎么那么快就找到这首歌啊?你预先安排好的吧?”她边跳边嚷着。

真的没刻意安排。首首播出来的歌,均属Joel自编的曲目。

看她跳着跳着,这时,我感染到她在寄宿女校的那种纯稚。一点也不像64岁,仿佛看到16岁的施南生。

她开心地继续拍照,我独自走到摄影棚楼下打电话。

电话通了。“干嘛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
“没⋯⋯只是想你,妈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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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南生的云去云来

读林青霞的第二本著作《云去云来》,看林青霞谈身边的艺人好友,很是享受。专访演艺界强女人施南生时,我也想请她谈谈明星好友——包括她前夫徐克。

 

“你接触过1970、1980年代香港媒体、影圈、文坛不少精彩人物,如亦舒、黄霑,还有你的前夫徐克,与他们走得很近。我们可否通过你的回忆,分享他们在你心目中的样子?”

“哦,那可以讲三天咯。哈哈。”我们齐声大笑。

亦舒 饿才没灵感

“她移民到加拿大,很久没见了,也没回来过。她聪明绝顶,非常勤劳。她说世上没有‘没灵感’这回事。

她家有一张很大的书桌,每天早上九点起床,便趴在那桌子上写写写,一直到下午五点准时收工。她说:什么叫没灵感?没饭吃,才没灵感!写作是工作啊,你写就懂啦。

她反应很快,也很幽默,一针见血那种。1970年代常跟她一起玩。从她书中,你可以看出她的个性,她是一个很实际的人,但不等于没有感情,就是一个很脚踏实地去处理问题的人。”

“她说你是她的偶像,你在她书里,看到自己的影子吗?”

“哈哈,是吗?没有吧?写小说嘛,人物应该比较有型,不会像我那么普通吧?她是作家,观察力肯定比较强。周围人的精彩点,都会采用到故事里吧?”

“亦舒说你并不一定穿精品,有时也白袜子与缤纷凉鞋,配得好,明显是你在穿衣裳,没有可能是衣裳穿你。她说你是:唯一不穿胸罩但自在自由的香港女郎。”

“哈哈哈。”她忍不住笑起来。

“那时还不是一个很开放的年代,你摆脱胸罩的束缚,当时的想法是什么?”我继续问。

“舒服啊。当然,有些衣服可以,有些不可以。1970年代,我年轻嘛。总觉得,年轻什么都可以。我穿衣服,最讨厌全部都得陪衬得完美。现在没什么时间,不然一定乱搞一通。我不一定要穿名牌,有一次在中国买了一件三块钱的背心,很过瘾,我还多买几件送给朋友,就是搞搭配嘛。”

“假设你四十岁前的年华,是在现今这个世纪,你会如何活出个性?”

“哗,好文艺的问题,要怎么答?哈哈。我想,年轻时,有很多事情我不懂,但也许我个性比较乐天。毕业后,我懵查查地出来工作。碰到的都是好人,算运气好吧?

我是怎么认识亦舒的?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个人,都已经走了,是以前邵氏公司的女演员方盈(曾是《七仙女》女主角)。那时亦舒也在邵氏做过事。因为导演介绍方盈给我认识,然后就认识亦舒。才二十几岁,也没有很刻意去交友,一伙女生聚在一起玩,每天起来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日子。”

黄霑 沧海一声笑

“众多离世朋友当中,我最怀念他。1980年代开始,一直到他走的那一天,我们都是好朋友。有一阵子,我们还每年一起去度假。他是少有的才子,创作范围太广了:作曲、填词、广告、写书。连粗话,都可以让他写成一种有深度的文化,你说他是不是很了不起?他热情得不得了,还有个招牌笑声。

有一次去澳门过圣诞,随同的还有林青霞、狄龙,当时我妈还在,虽然她人老了,但还能走,我带着她一起去。二十几个人,从早到晚都在一起。当时酒店有个俱乐部房,其实,容纳不了那么多人,我们还是挤进去,一整天霸着那间房。

他笑声连连,感染了每个人。林青霞回去时说:几天习惯有笑声在旁边,突然没了笑声,我的心好像丢在那里了。

黄霑这个人,非常有个性。他为徐克的电影配乐,在他眼里,徐克总是吹毛求疵。徐克每次警告他:若你不照我的话去做,你一定会后悔!

一次走进徐克书房,刚好他和黄霑在讲电话,他大骂道:如果你真的认为这样可以的话,你就不应该做中国人了!‘啪’一声,盖下电话筒。

我在想有那么严重吗?不做中国人?哈哈。原来他们在争论歌词里的一个字。他们总是这样良性地吵架。

黄霑和徐克合作无间,无论是《上海之夜》、《倩女幽魂》到《笑傲江湖》,更不用多讲,所有歌曲都那么脍炙人口,深入民心。黄霑是直性子,想到什么就讲什么,他整天到处跟人说?这个徐克真他妈的麻烦!但尽管麻烦,他还是选择与徐克合作。

黄霑有非常强烈的中国情怀,对国家、人民、文化,他的那种情怀特别大气。你听他的歌就知道(她哼着:沧海一声笑⋯⋯),我觉得现在没有像他这种人了。我们经历过好的、坏的;一起哭,一起笑,30年⋯⋯我们有种分不开的感情。”

徐克 你赢不了他

“他也是一个对中华民族有很浓烈感情的人。虽然他在国外念书,但文革时,他自称是外国的‘老三届’。

他当时在纽约编辑学生报。编审他最厉害,插图他也会,什么都亲力亲为,没什么难得倒他。

春节在唐人街要呈献节目,没有男生肯跳舞。他说:跳舞有那么难吗?我跳给你看。他竟然跳丝带舞,而且还是难度更高的双丝带舞蹈。他才华洋溢,什么都觉得很简单,这是他的优点,也是缺点。他常挂在嘴边:那么简单,都搞不定?

我说,对他而言很简单,对别人是很难的事。

他八岁时,有个大人在他面前画了一幅画,众人都说画得很好。他看了一眼便说:我也会啊。大人说:开玩笑,你画得出来,我给你五毛钱。他马上画出来。”

“这样子,常得罪人吧?”我问。

“是啊。刚出道时,替他打工的人,半天就不干了。因为做得那么辛苦,都得不到他欣赏。在电视台拍戏,当时副导是麦当杰(名导麦当雄的弟弟),他跟麦当杰要马车。道具房根本没有马车,人家当时也无须给他这个小导演面子。他就说:好,我们一起来做一个。他一夜间做了一辆马车。

他最惨的就是什么都懂,什么都太容易。做他朋友很好,因为你可以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。但你赢不了他,做个朋友就够了,不要跟他比。

音乐他也懂,而且无师自通。以前,他常去黄霑的家按他的琴。有一年,我就索性送他琴——租回来的电子琴。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喜欢,所以先租一年试用。一年,他虽然手法还不是很好,但懂音乐的人,一听就知道他有弹琴天份,而且还开始在这一年里作曲。

有些人觉得他很自私,但我认为,做导演必须有某种程度上的自私。所以我不能当导演,因为我常考虑到别人的感受,我不够狠,他就很狠。”

放下一段感情也必须够狠吧?徐克,不再是施南生的‘老爷’了。他们为何会分手?我没有资格问。

感情的事永远只有当局者最清楚,再怎么说仔细,外人也不会完全了解。但听她谈起徐克,总觉得‘老爷’还是存在。也许,现在不住在家,住在她心里。

 

《品 Prestige》2015年3月号 BAR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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